李二狗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掠过。
那些街景他都很熟悉——这条街他送过牛奶,那条路他搬过砖,前面那个路口他闯过红灯。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它陌生。
陌生到每一栋楼、每一盏灯、每一条路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哪里。
他也不想问。
审讯室的灯很亮。
白炽灯,两根灯管并排嵌在天花板里,出嗡嗡的低频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只有十几平米的房间里,被四面粉刷过的墙壁来回反射,变得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李二狗坐在那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同样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桌子。
桌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
桌角有一滩暗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老民警坐在他对面,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警,负责记录。
头顶的摄像头亮着红灯,从某个固定的角度,将这一切忠实地记录在硬盘里,等待着某一天被调出来,作为呈堂证供。
“说说吧。”老民警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空白的纸面上。
李二狗沉默了几秒。
他的喉咙很干,嘴唇上全是死皮。
他想喝水,但没有开口要。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的那滩暗色痕迹。
“我接到我老婆的求救短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几遍才渐渐消散。
“她的是‘救我’,还有定位。在龙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我去了。她被他下了药。躺在沙上,衣领被扯开了,意识不清。茶几上有两个杯子,一个空的,一个剩半杯。”
老民警没有打断他,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
“我踹了门。掐了他的脖子。踩了他的手。”
“为什么踩他的手?”
李二狗抬起头,看着老民警。
“他说要弄死我女儿。他说他有的是钱,有的是人,治死我女儿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老民警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李二狗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踩了他的手。”
“对。”
“踩了几下?”
“记不清了。”
“他有没有还手?”
“没有。”
“你打他之前,他有没有对你动手?”
“没有。”
“他有没有威胁你?”
李二狗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要弄死我女儿。”
老民警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抬起头。
“李二狗,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李二狗看着他,没有说话。
“龙家找了市局,他们的律师也来了,就在外面坐着。他们坚持要追究你的刑事责任,故意伤害,私闯民宅,还有——杀人未遂。”
“杀人未遂?”李二狗微微皱了皱眉。“他又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