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我愣住了。
那张脸,瘦了,黑了,多了几道疤。
但那眉眼,那轮廓,那站在那儿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李二狗。
我叫张三闰。
今年三十五了,打铁打了二十五年,见过的铁比吃过的饭还多。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炉子,抡着锤子,叮叮当当过完下半辈子。
但我错了。
那个除夕夜,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听见了一些东西,然后我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秦柔已经病了好几天。刘大夫来看了几回,每次都是摇头叹气,啥也不说就走了。
念儿也病了,着低烧,躺在秦柔旁边,娘儿俩一块儿熬着。
我天天去守着。
不是我不想回家过年,是我回不去。
我一闭眼就想起秦柔那张惨白的脸,想起念儿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她们娘儿俩孤零零躺在那间破屋里,没人管没人问。
李二狗不在,我就是她们的亲人。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在秦柔家待了半天。
秦柔烧得厉害,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也是迷迷糊糊说胡话。
念儿倒是清醒,就是没精神,躺在被窝里,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我。
我给她们喂了药,喂了水,又煮了一锅粥,喂她们喝了几口。
秦柔喝不下,喝两口吐一口,吐出来的都是黑水。
我看着心里慌,但脸上不敢露出来,只能笑着说没事,喝点水就好了。
念儿问我“伯伯,我娘会好吧?”
我说“会好的。”
她又问“我爹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她就笑了,露出两个小豁牙,跟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酸得要命,赶紧转过头去,假装收拾碗筷。
天黑的时候,我说我得回去一趟,明天再来。
念儿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小声说“伯伯,你别走。”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伯伯明天一早就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说“那你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
我出了门,往家走。街上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往年这时候,镇上早该张灯结彩,孩子们放鞭炮,大人们贴对联,热热闹闹的。
今年不一样,今年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
尸白病闹的。
东边几个镇子已经死绝了,听说尸体堆成山,没人敢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