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
青牛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村口的那棵老槐树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抖。
然而,林家祖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父母早逝,但林阳中了举,这是青牛村百年不遇的大喜事。族里的长辈们虽然大多朴实木讷,但也都带着自家晒的腊肉、酿的米酒,聚在林家的小院里,想要沾沾喜气,也想亲眼看看如今的“举人老爷”是个什么模样。
林阳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棉袍,腰间束着一根玄色腰带,头用一根碧玉簪固定着。他虽然面容依旧清秀,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与沉稳。
“阳儿啊,你是咱们青牛村飞出的金凤凰,以后若是能做官,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啊。”说话的是三爷爷,他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
“三爷爷说笑了,”林阳恭敬地接过茶碗,温声说道,“无论我以后走到哪里,青牛村永远是我的家,各位长辈永远是我的亲人。”
正屋的炕头上,奶奶披着厚厚的棉袄,怀里抱着还在咿呀学语的念安。念安是晚娘和沈砚的孩子,才刚满周岁,粉雕玉琢的,穿着一身虎头鞋,正抓着奶奶的手指玩得开心。
晚娘和月娘在一旁忙得不可开交。晚娘虽然是县城“和兴斋”的掌柜,但回到家里依旧是那个勤快的大姐,指挥着请来帮忙的邻居大婶切菜备饭。月娘则在一旁帮忙摆盘,手脚麻利。
沈砚站在院子里,手里正劈着柴。他身形魁梧,虽然如今是做生意的,但身上那股前镖局镖师的硬朗气息依旧很浓。他动作利索,一斧头下去,一根粗壮的木柴应声而断,眼神时不时看向屋里,透着一股对妻儿的宠溺。
这是林家近年来最热闹、最温馨的一个年关。
然而,就在大家其乐融融,准备举杯欢庆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且粗鲁的踹门声。
“嘭!嘭!嘭!”
“开门!都给我开门!大白天的插什么门!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一声喊,打破了院子里的喜庆气氛。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厌恶和愤怒。
林阳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锁。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又是那个混账东西。”三爷爷气得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阳儿,别理他,让他在外面叫去!”
“三爷爷,躲是躲不过的。”林阳放下茶碗,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既然来了,我总得见见。”
“二弟,我也去。”沈砚将手里的斧头往柴堆上一插,大步走进屋。虽然他现在不再走镖,但那股久经江湖的煞气依旧让人不敢小觑,“我看他今天敢不敢撒野。”
晚娘脸色苍白,从厨房跑出来,怀里抱着被吓哭的念安,拉住林阳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二弟,那林二狗就是个无赖,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免得脏了你的手。”
月娘也跟了出来,扶着奶奶,怒视着门口:“是啊二哥,那种人就是个无底洞,咱们别理他。”
“姐姐放心,月娘放心,我心里有数。”林阳轻轻拍了拍晚娘的手背,示意她宽心。
随着“吱呀”一声,沈砚一把拉开了院门。
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破烂皮袄、头戴一顶歪瓜裂枣帽子的汉子。他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浑身散着一股浓烈的酒气,眼神浑浊而贪婪。
正是林阳的堂叔,林二狗。
林二狗看到院门打开,也不管是谁开的,大摇大摆地就要往里闯。沈砚像座铁塔一样挡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准备宰掉的牲口。
“让开!你个开铺子的!挡什么道!”林二狗推了沈砚一把,却现对方纹丝不动,反而震得自己手掌生疼。
“二叔,大过年的,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到我家来撒什么野?”林阳从沈砚身后走了出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
林二狗看到林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林阳身上的新棉袍,又看了看院子里摆着的大鱼大肉,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哟!这不是咱们的举人老爷吗?”林二狗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当是谁呢。怎么,达了,连亲叔叔都不认了?”
“认。怎么不认。”林阳淡淡道,“二叔若是来拜年的,我自然欢迎。若是来闹事的,那就请回吧。”
“闹事?”林二狗眼珠子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猛地拍在沈砚的胸口上,“我是来讨债的!林阳,你别以为你中了举就能赖账!当年你爹娘死得早,尸骨未寒,是谁帮你们操办的后事?是谁帮你们守的灵?是我!我林二狗!”
这番话一出,院子里的族人们都愤怒了。当年林阳父母遭遇意外,连尸体都没找全,是族里凑钱买的棺木和衣冠冢。林二狗当时不仅一分钱没出,还想趁着姐弟俩年幼,把家里的几亩水田给占了。若不是老太爷当时气得要拿拐杖打断他的腿,这林家早就被他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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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二狗!你还要不要脸!”三爷爷气得胡子都在抖,“当年阳儿爹娘的后事,全是族里帮衬的,你出了什么力?你除了想抢地,还干了什么人事?”
“老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林二狗瞪了三爷爷一眼,然后转头盯着林阳,“林阳,别听他们的。我手里可是有证据的!这是当年你爹临死前,托人写给我的欠条,三两银子!说是借我的丧葬费!如今五年过去了,利滚利,我也不多要,你给我五十两银子,咱们这账就两清!”
五十两!
这在青牛村,足够买十几亩好地了。
晚娘听到这话,气得浑身抖,念安在她怀里被吓得哇哇大哭。晚娘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红着眼睛质问道:“二叔,你怎么能这么无耻!当年爹娘走的时候,你拿着绳子要把我们赶出家门,逼我们交地契!如今二弟出息了,你又拿着假欠条来讹诈!你对得起爹娘吗?”
奶奶也忍不住开口,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威严:“二狗,做人要讲良心!当年阳儿爹娘的事,你一分力没出,还好意思来讨债?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老虔婆,你闭嘴!”林二狗瞪了奶奶一眼,又看向林阳,“怎么?举人老爷,给不给?若是不给,我就去县城里闹!我去学宫闹!我就说你不孝,欺负穷叔叔!我看你这举人还怎么当!”
“你敢!”沈砚终于忍不住了。他曾是走南闯北的镖师,最见不得这种欺负妇孺的泼皮。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林二狗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林二狗双脚离地,惊恐地乱蹬,手里的酒葫芦也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姐夫,放手。”林阳喝止了沈砚。
沈砚哼了一声,像扔垃圾一样把林二狗扔在雪地里。林二狗摔了个狗吃屎,半天爬不起来。
林阳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冽如冰:“二叔,你手里这张纸,是去年的新纸,墨迹也是刚写上去没几天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林二狗下意识地捂了捂手里的欠条,眼神有些慌乱。
“还有,”林阳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当年我爹娘出事,尸骨无存。你不仅没帮衬一分,还想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落井下石。这笔账,我一直记着。若不是看在同族的份上,我早就把你送去官府了。”
“你……你吓唬我?”林二狗强撑着底气,“我是你长辈!你敢动我?”
“长辈?”林阳冷笑一声,站起身,“从今天起,若是你再敢踏进我家院门半步,或者再敢拿那张假欠条去外面败坏我的名声,我就去县衙告你伪造文书、敲诈勒索有功名之人。到时候,县太爷的板子打在屁股上,可不管你是不是长辈。”
说完,林阳转身对沈砚道:“姐夫,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