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荷嫂子,月荷嫂子,跟我去大队部一趟,快点,有事!”
顾月荷正埋头苦干呢,突然,记分员不知从哪跑来,远远地就冲着她喊,让她去大队部一趟。
“去大队部做什么?我活还没干完呢。”
丈夫离世后,顾月荷遭遇了不少人情冷暖,为了三个孩子,性格也变得越发外向强势起来,听到大队部喊,也没想太多,还是担心自己活没干完,到时候被扣工分。
“是大事,要紧事,哎呀你快去,上面的人还在大队部等你呢!”
村里通常把公社来的干部称为上面的人,但顾月荷完全想不到自己会跟上面的人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一个农村人,也不认识什么公社的干部。
记分员催得急,几乎是拉着她跑。
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快,顾月荷到了大队部都有些紧张,特别是看到穿着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剪着胡兰头的女干部时,莫名就更加紧张了。
这大半年生出来的强势,在这一刻似乎都消失无影,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小媳妇,手指不自觉地揉搓着衣摆,“大队长,喊我什么事?”
“林干事,许干事,这就是顾月荷,赵满仓的媳妇。”
又对顾月荷道,“夏生娘,这是县里华侨办来的林干事和公社的许干事、余侨批员,她们有些事要问你,是有关你婆家的,你要如实回答。“
“我婆家?”
顾月荷不懂,她婆家能有什么事,不都没人了吗?
“你丈夫赵满仓,是不是有个姐姐?”
姐姐!
是了,她丈夫赵满仓是有个姐姐,只是昔日在逃荒的过程中不知所踪了,也不清楚是走失,还是被贼人偷偷掳了去。
当时赵家和其亲族还帮忙找了会,可逃荒的队伍太多,他们在路上又人生地不熟,哪里找得到?
顾月荷嫁过来时,婆婆一家还时有念叨过,特别是之前那几年自然灾害期间,婆家人担心要再度逃荒,就说起了当年这件事,直言要是真到了过不下去要逃荒时,一定要把孩子看紧,绝不能丢了。
没曾想,短短几年,婆家人全都没了。
现在又谈起她这个失联多年的大姑姐,难不成?
顾月荷心中隐隐有些猜测,面上还是如实回答了干部的问题。
“那这些年,你婆家有没有再找过赵兰香呢?赵兰香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有托人问过,没找到,她没回我婆婆老家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干部闻言,又问了问顾月荷她公婆的名字。
顾月荷一一回答,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衣服的裙摆,都被她揉皱得不成样了。
“那看来信息没错,应当就是真的了。”
顾月荷不明所以,却见方才还板着脸问话得林干事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递给她一封厚厚的信。
“你丈夫的姐姐,她从暹罗给你家寄了封侨批。”
侨批?!
顾月荷心脏重重一跳,她知道侨批是什么,她娘家村子里,就有一户人家是侨眷,她家里在海外有亲戚,那亲戚对她们家可好了,时常给他们寄钱寄信寄物资,自然灾害期间,她家就没缺过粮。
再远一些的红旗公社,那边的侨眷更多,听说她们的房子都是砖头盖的,家里时常能见到荤腥,有时候还有供销社都买不到的奶粉等稀罕物。
而这还不算最好的,顾月荷听人吹牛皮,说广省福省那边侨眷更多,有的一整个村子都是侨眷,家家户户都有钱,房子都是什么[围龙屋][下山虎],有钱的华侨还会捐钱修路办小学,自然灾害闹饥荒的时候还有捐化肥的。
化肥可是好东西,她们生产队不是每年都能抢到化肥份额。
顾月荷思绪纷飞,所有有关华侨侨眷的记忆都在一时之间涌了上来。
直到林干事将信封塞进她的手里,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侨批……我,我大姑姐给我家寄侨批?”
她家也有海外亲戚了?
“钱?”
“对,随信寄了一笔钱,要你自己到信用社去取……”
林干事将流程给顾月荷说了一遍,又让顾月荷签个字,她这趟行程就算走完了。
下次再有赵兰香的侨批寄来,也不需要这些流程了。
只有第一次寄来的侨批,或者是从未登记过的华侨,才需要这些复杂流程。
在下乡之前,已经做过别的调查。
下来后又是先见了大队长等村干部,问询了情况,最后才问顾月荷的。
顾月荷家是贫农成分,信件内容她们审查过也没有什么不当信息,所以到这就可以结束。
然而顾月荷还是有些晕呼,不认字的她按了个手印,眼见林干事就要走了,才如梦初醒,赶忙追问,“林干事,这真是我大姑姐寄来的吗?她不是在国内失踪的吗?怎么跑海外去了?”
紧张害怕什么的,在这一刻都消失无踪,只剩下强烈的疑惑和忐忑。
万一送错了咋办?
林干事爽朗一笑,“我们查过了,不会错的,你看了信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