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一路狂奔,终于看到了雪山下的湖畔。
卓玛和央真还在湖畔呆,这是两个好闺蜜最日常的相处方式。小远走后,卓玛的生活就失去了准头。她是昂汪的女儿,却已和小远举行了婚礼,按理说应该住进小远的别墅里,但是小远不在那里她没有归属感;她回到了父母的身边,又怕左邻右舍说她是弃妇,只有被自家男人抛弃了的女人才会回到娘家常住。纵然敖伊娜等人从没一个把她当做外人,但越热闹越孤独,自己的婚姻改变了族人的命运,他们全都在鹿鸣海过着没有压力的惬意生活,山上的活佛不再游说他们把绝大多数财产奉给虔诚的信仰,牧民们也更加笃信自在佛是心中佛,心中佛即未来佛。
可是她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两边都不像她的家。她想像往常一样去放牧,去山野里驾马狂奔,却被父母的客气拒止了;她回到别墅里想忙这忙那,敖伊娜和杜美莎却把她当成了小姐,不让她上手干活……唯有湖畔,有央真作伴,可对这湖水倾诉。她知道小远是爱她的,他一定是受了什么羁绊才会一去就是一年有余,就连他们初次相遇约定的等待时间也不过是区区四十来天。
小远在那边过得好吗,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他有没有像我想他一样想我,她可以在湖畔这样呆疯想而不受任何约束,而央真不需要她说一句话都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意,这是她俩多年来形成的默契。当然,央真也有自己的烦恼,花样的女孩却被困在这湖畔山水间,她渴求着一个像自己的小远那样的男孩出现,可惜,这个在春熙路街头表演过舞蹈的女孩,已经看不上那些骑着高头大马在她身畔招摇显摆的牧羊少年,却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另一半该如何设计。直到有一天,她和卓玛去到小远的别墅,看到了那个文静忧郁的男孩,得知他叫小希,是小远的弟弟。他似乎还小,像是情窦未开的年纪。
这下好了,之前是一个相思,另一个劝慰。现在是两个自说自话的相思,却都忘了要彼此安慰。央真的安慰说了等于没说,小远肯定会回来了,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而卓玛的安慰说了还不如不说,你别想他了,没准他还不喜欢你呢,别为一棵树失去一片森林。安慰的话说完了,于是两个伤心的姑娘守着雪山下的湖泊,可以枯坐一整天,幸得湖畔还有几棵老树,能为她们遮挡绝大多数的阳光炽烈。偶尔无聊起来,央真会问她一些私密的问题,但是如果她回答说自己只是和他拉过手拥抱过亲吻过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底气,因为他们实实在在举行过盛大的婚礼,她怕被央真嘲笑,说她傻笨痴缺,守着羊群挨饿。
小远似乎知道他的卓玛在哪里,所以湖畔就是他的降落之地。他一点点收缩身形,摆出最酷的造型,想要缓缓地从天而降,然后停在湖面上,就像当初和卓玛分别的时候倏地飞上天空给她的那份惊艳一样,把自己对她最深沉的爱刻进她的目光里。
最初的一切都很顺利,他如愿以偿地以最酷的造型接近了水面,可是他忽略了以这个重要的问题——那个庞大的密封舱,他忘了收束,在他缩小身形的时候被忘记在脑后。所以在卓玛的眼里,她看到了小远从天而降,看到了他的每一个动作干净利落,可是她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悬着一个小房间似的东西在他头顶上,然后,在他即将停在水面上的那一瞬,密封舱以泰山压顶之势把小远压进了湖水里。
当小远狼狈而急切地把密封舱和他自己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湖岸上两个女孩那爽朗的笑声让他觉得异常刺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也不再管顾动作是否潇洒,急切地冲到岸边朝着他的女孩跑过去,卓玛愣了一下,也朝着他奔去,两个人相互投到对方的怀里。
如果密封舱有感知,它一定会像此刻的央真一样,尴尬而羞怯,两个人相拥的那一刻,有些儿童不宜。
而后,小远搂着卓玛,顺手操起密封舱,迫不及待地朝着他的别墅飞去。到了后,他把那个庞大的密封舱往院子里一扔,一脚踢开大门,抱着卓玛朝室内奔去。
卓玛又兴奋又害怕,一会护住上衣领口,一会又死死抓住裤带,一会去推开他恣意的禄山之爪,一会又要护挡住那激凸的敏感之躯……被自己的男人这么折腾是幸福的,但恐慌仍然如影随形——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这样无所顾忌,他们或许在无数次思念中都设想过这样的场景,但当这样的时刻真的来临,他们都一边无比狂野,一边不知所措,一边推阻抗拒却又像是在彼此迎合;但第一次的女孩总是羞怯的,她可不想就这么让他得逞,哪怕他们约定把自己交给对方的时间早已过去。
而小远则在不停地攻城略地,从阵地战游击战到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等兵法全都用上了,仿佛孙子兵法可以无师自通一般,只是有些运用很娴熟,有些兵法很粗暴。而卓玛则显得有些保守地一味死守,仿佛不在乎丢失一城一池,却又每个城池都不敢彻底放开去防守。最终胜负自然见了分晓,在卓玛那高亢而颤抖的尖叫声和小远那沉闷的嘶吼中,战胜的一方和战败的一方都同样溃不成军,瘫在那里,而后又彼此相拥着沉沉睡去。梦中,这一年多来的思念,化作轻微的鼾声继续彼此倾诉,在湖畔,在草原,在巍峨的雪山下浅吟轻唱。
小远的梦很甜蜜,他环抱着卓玛,站到了卡迪山之巅,山峰下的庙宇传来恢宏的诵经声,伴随着同钦和达玛的共鸣从设瓮中传来,甚而引了不远处的一片雪崩。他们像是然物外一般,眺望着雪坡下的莽莽森林,青青草场和稀落牛羊,就在卓玛转头回眸一笑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都要化了。这是我的爱人,哪怕我能撼天动地,甚至可以为她摘来一颗星星,都抵不住她的盈盈一笑。
这一切,从当初我降临春熙路开始,就已注定。
……
随着夸父星移民行动不断推进,晨星和米拉的基地人口已臻饱和,达到了一亿二千万之数。他们的基地在偏北的长溪河流域,前期靠腾龙们化形生造出来的城市和建筑,后期则是元战士们按要求搞的人性化“装修”,使得所有的移民实现了拎包入住。而易朝晨管服团队通过后续晨星派过来的元战士团队通力合作,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社会治理服务体系,仿佛那庞大而系统的移民搬迁工程只是生民们搬了个更好的家而已。
无为号上共有六块大陆,但这六块大陆都像是彼此相连的,不像夸父星那样有明显的海域来分隔。这一亿多人,集中在长溪河流域那十来个城市,但这只是这块大陆的一小部分土地。即使夸父星三十亿人全都迁移过来,单是这块大陆就足够承载了,因为元战士们采用了更为节约高效型的生产技术。
元战士制造的科技生产体系,比敖伊林那一套又要高出若干个层次,敖伊林最初设计的那些产业园区,它们通过节约化调整后,只需利用小半的土地厂房等综合资源即可实现规划目标。夸父星上的级计算机和算力中心、大数据库占用了大量能源,而在元战士们的操作下,能源设施的主要设备是用来制成反物质粒子,每座城市的产电设施不过一个篮球场大小,它们实现了无线定向定点精准送电,由一台电脑大小的设备来分配电力,每一个电力终端的富余电力都可以反刍到总成端实行再分配。
上亿人迁居到一个生态相似的星球,最先需要落实的就是粮食供应。元战士们在每座城市安排了大约有一百套万能生产设施,根据市民需求和反馈数据安排各种生活物资生产,用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来生产蛋白质,在各种野生植物中提取糖分和维生素、纤维素以及人类必须的各种微量元素,甚至可以生成脂肪,不过因为那玩意口感不好被人们嫌弃,最后,再把食物初级产品按照人们的口味进行分类调整合成,甚至工业烹饪到开袋即食,算是解决了上亿人的民生第一要务。
而数据中心和算力中心则以万物通联的方式辐射到每一座城市,每座城市每天每个时刻的人口统计可以精准到个位数,由此而产生的吃喝拉撒数据又反过来指导各种生产。当然,科技管服团队也可以对此进行人工干预,比如调整指标指数等。
这一切都和敖伊林当初的设计大相径庭,按照敖伊林的设计,各个环节达不到这种整合程度,而且操作起来会更加复杂。六芒星的科技确实已经远远越夸父星,只是它之前不是为人服务而无法展现其先进生产力。特别是对易朝晨团队职能方面的调整优化,现已基本上实现了整个社会生产服务体系全程无人化,易朝晨团队任务由元战士们建模后全程代劳,他们只需要把控各项数据指标。
但易朝晨却因此反而变得更加惶恐和警惕,震惊于六芒星的科技转化能力,疑惑于六芒星如此毫不保留地相帮的意图。于是,他找到了袁野,说了他的担心。
袁野让他稍安勿躁,并告诉他目前不用担心六芒星有什么不轨意图,也不必在意六芒星科技断代影响。而是要注意从生民生产生活中去现问题并找到解决之道,目前一切都还只是现象级阶段,还没有上升到必然性阶段。
袁野说,当前必须要做的,是把教育体系搞起来,而且还不能是单一的社会文化教育体系,而应该是社会人文历史地理生物科技法律等一整套的教育体系,无论年龄大小,全部都必须从教育中去寻找自己的定位和出路,让更多人来一起找解决之道。六芒星以科技解放人,是好事;但必须看到,解放人并不是把人放置到彻底的“无为”状态,况且目前无为号上的一切科技都显得很虚妄——因为它不是夸父星人自己掌控下展起来的,严格说起来这只是盘古星科技成果的二次自迭代,如果安之若素,必将在与科技的博弈中落在下风,失去了掌控主动权后果可能很严重。
同时,袁野安排易朝晨派人抓紧寻找这无为号上的空间之门,他说,有了空间之门,那么与夸父星盘古星等的连接就会变得更加快捷有效,从而实现全方位的互联互通。
看着这位当初在纪念碑就跟着自己的老部下,袁野也有些感慨唏嘘,当年的年轻壮小伙如今已经头花白了,他没有什么常之能,有的只是对生民党信念的无比忠诚,从不逾规逾矩,踏踏实实做事,在不声不响中干成了桩桩件件大事。
但易朝晨是个做实事的人,做具体事毫不含糊,有章有法。而今面对这样的情况,让他来挑这副重担,有点勉为其难了。
受到袁野点拨后,易朝晨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优先建立教育体系,登记招募了将近五百万人的教师队伍,按照人口比例开设学校,基本沿袭了夸父星教育体系的全套做法。另一件事则是以吃为突破口,动生民们掀起了一场农业大潮。六芒星粮食生产体系和在解决吃的问题上太不接地气,移民们感到很不适应这种生活方式的转变,而元战士们根本不能理解舌尖美味这样的特殊美学。这给了易朝晨找到突破的底气。
小珊瑚那边的上亿亩土地能提供足够的粮食,村庄里的富余人员还搞起了养殖,稍显麻烦的是运输问题,他们必须借助腾龙的力量,守护者团队队员不过四十人,而且批过来的还不多,根本应对不过来。腾龙们得从夜晚起飞白天到达,才能有效地把物资送到那些城市里去。
而易朝晨动的农业大潮,则把重点摆在了蔬菜、水果和景观植物上。他们彻底摒弃了高效农业,用最原始的方式种植。移民中各路高手众多,他们从矿物中找到了硫酸钾和黄腐酸钾,用动植物酵生成氮肥,在土壤中掘磷肥,从而实现所有肥料都来自于有机合成以及大自然馈赠。杀虫剂则依靠植物萃取和培植益虫生态,绝不使用化学制剂;除草剂则运用生物相克,土壤改造运用草木灰和生石灰等等。
上亿人中,约有十分之一投身到农业中去,蔬菜见效最快,两三个月后他们就吃上了新鲜的翠绿嫣红,这也让移民们找到了新的生活支点。
就这样,在星辰和米拉捯饬的这片区域里,呈现了一种最强烈的反差现象人们享受着最先进的文明提供的各种便利,却在用最“落后”的方式展农业。
夸父星上二十年的苦心布局也不是白盖的,移民们也在短暂的适应期后纷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先振作起来的是文化服务,文学艺术绘画音乐和戏剧以及一些即兴表演蓬勃兴起,不过这些职业以前在夸父星的时候算是他们的生计,而在这里全都是存在感,但这不妨碍他们为了自己更强烈的存在感而奋起努力。大多数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当物质需求不再是第一位的时候,精神需求上的满足才是人活着最大的硬通货。
信息供应上,元战士们生产的手机做到了人手一台,不是那种抽象式的aI眼镜,或者植入式的芯片信源,而是压根就不需要卫星传输信号的无盲区多功能工具。
这个工具成了所有移民的工作平台,因为它不仅是一个信息窗口和通讯工具,更是无为号未来展的公众平台,个人才能的展示空间。随着管服行动的进一步精细化,它可以精准安排每个人当天可以参加的工作任务。
之后不久,这里已经不再使用货币计量了,而是采取了积分制。一一对应的手机上会反映出每个人移民过来后,都做了些什么,然后给予相应的积分,而这些积分可以用作生活必需品以外的消费。
……
蔚兰亭来到大红崖后,先是带着团队满世界游逛。
他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大红崖,能诞生和造就如袁野、郭大煜、何荩、谦谦、杭致远、尹恒、文隽远、成盛洲、紫然、任毅、冷小鸢、沈一仪这样一些人成为引领夸父星二十年飞展的核心力量,这到底是偶然的机遇还是一种必然的结果,能不能从中窥见一些端倪。
但粗略走了一通之后,疑窦更多更重了。先是现象上的,比如大红崖的建筑密集,城市高楼林立,这使得它们看上去更具有都市化特质,也更具有现代气息。而袁野规划和推行的建筑一般都不过六层,而且密集度远远不如大红崖那些动辄几十层上百层建筑那么高,这就使得夸父星给人的印象是文明程度不如大红崖。大红崖上的飞机、高铁、轮渡都很达,人口流动量远远大于夸父星,商业达程度夸父星莫能望其项背。大红崖的文艺作品多样性也是夸父星不能比的,蔚兰亭看了几场电影、话剧甚至歌剧、演唱会,感受到的是在这些方面夸父星需要很久才能培养成型,特别是演唱会的那种现场气氛,他见了甚至都有一种冲动。还有那满大街的餐饮店,就餐时的各种讲究,喝酒的场合气氛,以及那高得吓人的价格,再加上去了夜店、喝了咖啡、进了酒吧之后,这些都让他感受到了区别,直感叹这大红崖上的人太特么会玩了。
而后,他走进了农村,既看到了精耕细作,也看到了大机械化,但最让他诧异的是大量的建筑占据了大量的土地,也感受到了这里的资源条件远不如夸父星宽裕。
再往后,他还看到了两百来个国家,三大人种和无数个民族,三种信仰和两种主义,无数场战争和数不清的冲突,海量的金钱和背后隐藏着的利益集团……看得越多越感到头昏脑胀,其错杂、撕裂、对抗等等的不可调和,让他产生了一个最大的感叹袁野是大红崖送到夸父星上的天使!
“天使”最开始使用了魔鬼的手段,强力捏拢了四块大陆;“天使”看到了人性的丑恶,断然提出了天下为公、人人平等;“天使”借鉴了大红崖上的很多手段,却并没有任其往极端的方向展……如果是蔚兰亭自己经历了袁野的那些经历,估计也会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并且做不到那么理想化的设计,但他却那么做了,带着夸父星的人类朝着美好一步步迈进。
之前自己对袁野的那些猜疑、不满、不解还有不甘,经此一行,烟消云散。也理解为什么袁野郭大煜一直都那样意难平了,在这里,有些认知不是学来的,而是遗传;有些认知不是以是非为标准,而是利益;这里的底线是没有底线,这里的真相是没有真相,最好的手段是不择手段;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法律在权钱管控之中;还有一个厉害的东西,叫话语权,直接和多种因素挂钩,但良知只是其中最靠边站的那个;在这里,科技进步只是敛财的工具,造福人类里的人类是特指人的一类,穷人听到的某种福音不是福祉,所以才会有仇恨的表情……蔚兰亭有理由相信,如果自己从夸父星来到这里,同样也会对这种看似无厘头的混乱束手无策——即使有办法消灭所有的武装,也无法洗涤那些脸孔上所有的伪装。有些印记,是烙在灵魂上的;有些撕裂,永远无法弥合。
他在想,能不能像当初的袁野那样冲动一把。
天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但还要看深入一些,才能决定光照还是药医。
喜欢极限撕扯请大家收藏。极限撕扯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