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跑,一路打喷嚏,到费伏跟前时,已咳得像风刮过的春柳似的。
费伏盯住这脆弱难搞的小师弟,一兜子教训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骂,显得太无情苛刻,不骂,他这满身火都能将头发燎着。
费伏最终决定还是骂两句,让乌昭长个心眼,他横眉竖目地张唇:“麻烦精!只让你进去滴个血,你乱跑到哪……”
谁知这时从旁递来一件鹤氅,披到了乌昭肩上。
“原来你拿着鹤氅啊,这下暖和多了,”乌昭对走来的祁泊君仰脸笑了笑,又偏过脸,“师兄,你刚刚说什么?”
费伏:“……”
他忍气吞声道:“没什么,赶紧走,去你的屋子。”
乌昭的屋子是峰底独一间被收拾出来的,叫“昭苑”,内里五脏俱全,崭新无尘,小到连一盏茶杯都有人擦拭过,且坐落的位置,一开窗便能看到山高水远。
费伏将他们送到就走了,乌昭拉着祁泊君在屋里高兴地逛。
被褥是新的,特别软,乌昭一头扎进去滚了半圈,又红着脸坐起来到处张望,然后就发现床头有个做工精致的檀盒。
祁泊君写的那卷天书里,说到乌昭极易得风寒,每逢冬天出门赶路,回到家都得发一晚上热。于是这檀盒里便放着散热的丹药,甚至考虑到乌昭不肯吃药,又备了几小瓶酒,以便祁泊君倒进沐浴水里,用布帕给乌昭擦拭身体降热。
其余的小檀盒里,放的是些治疗其他外伤内伤的药,统筹兼顾,可谓是非常贴心。
乌昭今天从费伏那里听说了很多,这屋子貌似是公孙玉瑾收拾的。
乌昭当然记得公孙玉瑾,只是当时费伏走太快,他没什么机会吃惊,现在又想起来,他才想通当时在梅花坞公孙玉瑾为何会格外关注他。原来公孙玉瑾是他爹爹和娘亲的弟子。
乌昭环顾屋子,心想,既然公孙玉瑾也在琼塘山,那一定要找机会好好感谢对方。
*
乌昭是有点认床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根就在琼塘山,这一晚他居然睡得比在渔村还熟。
往常他天蒙蒙亮就起了,今日却在午时,被祁泊君摇了三四下,才舍得睁开眼。
乌昭窝在祁泊君的怀里,默默消化完起床气,祁泊君也给他穿好了鞋履,乌昭仰头对他道:“你肚子饿了吧?我带你去食斋吃饭。”
祁泊君不置可否,伸手拍拍他的屁股:“自己披上氅子。”
乌昭:“噢。”
他拿过屏风上挂着的鹤氅,正要系领边的扣子,却在抬起手时被微光闪了下眼睛,乌昭垂眼望去,又歪头思索一阵,转身去拉祁泊君的袖子。
半柱香后,乌昭和祁泊君出现在檽慈峰的食斋门口,面前的食斋飞檐入云,挂在头顶的门匾龙飞凤舞地写着“食斋”二字。
食斋里面已有弟子在走动,人均蓝衣玉冠。
琼塘山作为八大宗之一,向来不缺来自各世家的娇贵子弟,未免闹事,食斋的饭都是往丰盛了做,往滋补了做,乌昭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刚进门就被饭菜味香得懵了。
他拿了两个饭碟,拉着祁泊君逛了五六个打饭点,最后端着叠得超高的饭碟,坐到了角落不起眼的位置。
乌昭正要和祁泊君炫耀自己的杂烩饭和八大水果拼盘,眼睛一抬,和对面的人对视上了。
乌昭懵道:“公孙……公孙师兄!”
对面咬着筷箸的弟子长相机敏乖觉,翩若惊鸿,他对乌昭弯唇一笑,露出一口白齿:“小师弟,这么巧,昨日我回到琼塘山已是半夜,没见到你,还想着晚些再去峰底和你打声招呼呢。怎么样,昨夜还睡得习惯吗?”
乌昭朝祁泊君靠近了些,拘谨道:“习惯,谢谢师兄把屋子收拾那么好。”
公孙玉瑾放下筷箸:“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若还有短缺的,你尽管说便是。”
乌昭正要道谢,身侧忽然又走来一人,公孙玉瑾瞥见那人,忙道:“食不言!”
费伏嗤哼了声,敞开腿坐到了他旁边,随口应了声乌昭惊讶的“师兄!”。
乌昭没想到费伏也会来这边吃饭,他叫完人,拿起筷箸吃了口红烧肉,嚼着东西想要不要找话题暖场,就听公孙玉瑾突然兴高采烈地抬起头,说起了有的没的。
费伏嫌他话多,一句都懒得理,祁泊君更是个哑巴僧人,于是全程都是乌昭回公孙玉瑾。
这人也是个缺心眼,公孙玉瑾问什么都回,怕再过一阵自己的私房钱藏在哪里都能抖落出去。
费伏听着他们的对话,匪夷所思地抬起头,用“人居然能缺心眼成这样”的眼神看了乌昭一眼。
结果这一眼望过去,费伏不知瞧见什么,一抬手,猛地掀翻了手边的茶杯。
砰!
这茶杯碎的时机非常突然,甚至是莫名其妙,整个食斋都静了下来。
原本念叨着“食不言”自己却嘚啵个没完的公孙玉瑾,嘴里咬着半个包子,都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碎了,好半天才抬起脑袋看向费伏,眼中飘过略微的困惑。
他用眼神问费伏:怎么回事?
费伏没搭理他,只是用阴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乌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