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昭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次次都在关键时刻捂住嘴巴,最终只能发出一串“乌拉卟”的怪声,听着跟咒语一样。
“睡觉的时候少说话。”祁泊君撤开手,自顾自闭眼睡觉。
乌昭也只好乖乖躺下。
今夜他罕见地没有去抱祁泊君,而是平躺在枕头上,直愣愣地睁着眼睛。
后半夜,乌昭渴极,坐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祁泊君,蹑手蹑脚绕过他,下了床。
乌昭往杯子里倒水,倒满了,却没喝。
屋内静悄悄的。
窗户上映出半张略显圆润的脸。落雪纷飞,一点雪迹遇窗消融,上面那半张脸的线条,也随着四季倒转,一年年后退,变成了稚嫩瘦削的模样。
那大约是乌昭十几岁的样子,当时离祁泊君的归期还有一阵子。乌昭的养父养母没有子嗣,待乌昭很好,几乎是视为己出,只是家里穷,供不起乌昭上学。渔村是有学堂的,叫乘鹤居,是大家合资所创,夫子是卫柳府一个小宗门的掌事,被奉为座上宾地请来这处小疙瘩地教书,村里八成以上的小孩都是他的学子。乌昭是那二成之一。
不过乌昭从不羡慕,他有一卷运气好在河边捡到的剑法残卷,白天养父母外出打工糊口时,他就会躲在床底,点上根小蜡烛,十分珍惜地就着火光一页页翻读残卷。
乌昭是孩子们眼中的异类,他们认为别人都是母亲怀胎十月所生,只有乌昭是河里蹦出来的,有违天道,是怪胎,是不详,所以大家都躲着乌昭走,又经常趁大人不在,朝他家里扔土、扔石子、扔枝条。
杂七杂八的玩意砸在窗上,声音啁哳,遮天蔽日,对一个小孩来说和鬼故事也差不多了。乌昭虽不那么怕,却也有点忌惮,后来发现躲床底,那帮以为他不在家的小孩会不再砸之后,乌昭就天天躲在这一亩三分地里钻研残卷。
起初很顺利,也很安逸。
残卷前半部分都是小人图,乌昭跟着比比划划,大多都能看懂,可到后面的心法部分,就变成了全是鬼画符的文字。作为一个没读过书的小文盲,乌昭碰到了瓶颈,不得不偷偷摸摸跑去学堂,扒着窗口偷学。
那天,夫子说到养育之恩、回报之道,给所有人发下一张纸,叫他们写下一句感恩之话,回家拿给父母看。
乌昭对此尤为感兴趣,他在树下捡到一片大叶子,又挑了一块趁手的石子,羞涩地准备写一句谢语:这么多年来,谢谢你们。
想了想,乌昭脸红地觉得还可以添上一句:我爱你们。
可刚拿起石头,他就想起来,自己哪会写字啊。
傍晚散学,等到人走到差不多,乌昭礼貌地拦住一人,想请对方教自己写字,那人见是他,不耐烦地将他推开,谁知往前没走几步,就一脸坏笑地停住了。
戌时一刻,养父母推门回家,乌昭灰头土脸地从床底爬出来,从袖口拿出那片叶子,用磨损的袖子拂了拂上面的灰,献宝似的将那篇写着“我就是克夫克母的扫把星乌昭”捧起来,递给了养父母。
时至今日,乌昭忆起当年,只觉得对养父母很抱歉,他太笨,着人道了,伤害了他们。
除此之外,他生出一个这么多年一直被隐秘压在心头不敢示人的期望:他也想念书,体会别人是怎么上课的。
今天那个人说,去往琼塘山能上学修炼,故而他不敢想逝去父母的事,脑中却一直回荡这句话。
上学、修炼……
翌日天光一亮,费伏等人果然在传送阵等着了。
乌昭刚醒就轱辘卷着被子坐起来,朝祁泊君道:“祁泊君祁泊君,我决定了,我要去琼塘山!”
说罢一愣,就见祁泊君不知何时,已经在收拾东西。
乌昭踢开被子,在祁泊君的示意下,高兴地坐到椅子上,让祁泊君给他梳头发。
临走之前,乌昭特意飞去一只渡雀,向昨晚一脸懵逼离去的曲别山道别。
如果让费伏十年之后回忆今天的心情,那么可以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欣喜,当看到两人出现在传送阵,说决定在琼塘山住下时,他觉得主峰那三个老头子达成夙愿,可以当场圆寂了。
第二阶段,耳朵痛,他这小师弟貌美则矣,品味怪差,他那什么君的也爱由着他来,脖子上戴个长命锁,两手上各自戴个银镯子,两边脚踝各戴条小铃铛,御剑飞起时,费伏耳朵里只剩下丁零当啷,丁零当啷的响声。
这个时候他还能忍,可来到第三个阶段,费伏就变得怒火滔天,忍无可忍了,甚至想对着天大喊一句——这小师弟,怕不是个事儿精吧?!
费伏不知道那个唯吾独尊在外累了能倒地就睡一觉的乌烬,怎么能生出个这么独立特行的麻烦精,袜子叫人穿,头发让人梳,屁大点事都让别人干,现在居然还要当众撒尿。
就在他们快飞回到琼塘山的时候,乌昭突然小声小气不太好意思地说他要停一下。
众人找了块林子停下来,乌昭避着人走到一棵树后,向祁泊君招招手让他过去,祁泊君刚走过去,他就摆弄着祁泊君挡在身前,两人在几人张臂都环不住的树后,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做什么。
几盏茶之后,乌昭从树后走出,说可以走了。
也许是近乡情怯,想到马上要见到亲生父母,乌昭想尽量留个好印象,特意叫祁泊君给他整了整稍微有点乱掉的发冠。
谁知刚叫祁泊君走到他剑后,就见旁边的费伏阴沉着脸,隐忍许久,终是不吐为快地对着他硬邦邦道:“小师弟,娇气是病。”
停顿了下,又意有所指道:“你也不嫌草扎。”
乌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