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晴岚自己也没有喊冤。
她只是忽然不愿在这一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李频见问:“你要替她记着?”
薛似云低声道:“我记得的是,她走前还惦记三皇子夜里踢不踢被。”
李频见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本也不在意这些。江晴岚临死前写给谁,写了什么,李翊以后会不会知道,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一个母亲死前的惦念,不能动摇朝局,也不能改写卷宗。
李频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垂眼看她,“你今日一定要同朕争这一句?”
她知道,从江晴岚死讯传到群玉殿那一刻起,她与李频见之间已经横了一道东西。
不是裂缝,裂缝还能补。那更像一道极细的血线,看不见时可以当作没有,一旦看见,便永远在那里。
“臣妾争不过陛下。”
“那你在做什么?”
“臣妾在记着。”
李频见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你记得太多了。”
薛似云望着他,“臣妾在宫里活得久,便只能记得多些。”
李频见的手指微微一紧,薛似云吃痛,眼睫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李郎放心,我不会说。”
李频见松开手,她脸侧被他捏出一点淡淡的红痕。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从前更难握住。
她仍旧在群玉殿,仍旧是他的贵妃,仍旧会在他来时行礼,在他怒时跪下。可有些东西已经从她身上慢慢抽离出来,不再完全落在他掌心里。
他问:“你以为你今日赢了?”
薛似云仍跪在原处,嗓音平板,“我没有赢。你想让我怕,我怕了。”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脚走了出去。
殿门外的风卷进来,吹得案上那盏冷茶微微一晃。
薛似云看向里间,李翊已经睡下了。
他睡得不太安稳,翻身时踢开了被角。乳母正要上前,薛似云抬手止住,自己走过去,替他慢慢掖好。
孩子似乎梦见了什么,小声喊了一句:“母妃。”
薛似云的手停住,她不知道这一声喊的是谁。
也许是她。
也许是那个已经不能再来的江晴岚。
薛似云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她声音很低,睡吧李翊,睡吧我的溶溶儿。
窗外风过宫墙,吹得檐下灯影轻轻摇晃。
这一夜之后,一切都被安放到了该在的位置。
陆南薇还活着。
陶丹识还活着。
陈礼还活着。
薛似云还在群玉殿,仍旧是皇帝宠爱的贵妃。
李翊照旧读书,照旧请安,照旧在夜里踢被。
好像什么都过去了。
只有薛似云知道,这不是结案。
这只是所有人都同意,把真正的那一半埋下去。
而她没有把那一半挖出来。
第82章
入了九月,宮里连着下了几场秋雨。
雨声不急,只是一日一日地落,浸得宮牆颜色发暗,檐下铜铃也生出一层冷意。
群玉殿前的海棠早谢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便从枝头翻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江晴岚的事,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宮里就是这样。
一个人死时,殿前跪满了人;一过数月,连她生前住过的宮室也能重新落锁,钥匙挂回内侍省,册子上只添一行小字。
该送的炭照旧送,该换的帘照旧换,该请安的人照旧请安。仿佛只要日子接得上,死过的人便也算安稳落了地。
群玉殿里却比往年早些生了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