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炮撑着碎桌腿往起挣,手肘刚支起来半寸,胸口一股剧痛炸开了,像有人把一把碎玻璃碴子摁进了他的肋骨缝里。
他嗓子里滚出一声闷哼,那声音听着像从井底翻上来的,带着锈味。他偏过头啐了一口,地上暗红一滩,血沫子里混着半颗后槽牙。
妈的,这娘们下手太狠了。
他在心里骂了半句,剩下半句让疼吞了回去。十几年没吃过这种亏了,深水埗那把火之后,道上的人见了他哪个不绕着走?今儿倒好,当着五虎十杰、当着门外几百号兄弟的面,让一个扎马尾的女娃子一脚踹飞了。赵大炮觉得胸口那块疼的不是骨头,是面子,面子碎了比骨头碎了还疼。
他一咬牙又往上挣,这回胸口那根断了的肋骨在皮下错了一下位,疼得他眼前黑,整个人又趴回去了。
门口堵着的那群马仔全炸了。
几百号人从骑楼底下涌过来,潮水一样往茶楼门口挤,黑衫黑裤在霓虹灯底下连成一片暗色的浪,前头的被门槛绊了一下,后头的踩着前头的脚后跟往里冲,嘴里骂着街,声音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灌进来“操你妈的!”
“干她!”
“替炮哥报仇!”嗓门叠着嗓门,听不清谁在喊什么,满耳朵都是轰鸣,像一列火车从街面上碾过去。
一楼里的十几个人也动了。
十杰黑压压的从后面抄上来,身形交错着把两个人的退路封死了,有的攥着拳头,有的手已经揣进了怀里,揣进怀里的那个动作意味什么,道上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五虎里陈彪从正中间那张桌子后面站起来,青皮光头上青筋暴起,那一米八几的个儿像一堵墙似的竖在那里。
马文杰推了一下金丝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冷得结了霜,修长白净的手指从袖口里慢慢褪出来,指缝间夹着什么东西——薄薄一片,灯光一晃,泛着凛冽的颜色。
何家驹没站起来,还坐在原位,那双细长的眼睛从浓眉底下往上翻着,像一只弓着背的豹子,浑身的骨头在皮肤底下绷成一条一条的,随时要弹起来。
洛筱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插在运动装的口袋里,马尾辫在脑后垂着一动不动。她看着面前越逼越近的人群,嘴角那点笑意没收,反而往上弯了一弯,像小孩看见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她偏过头看了刘东一眼。
刘东从口袋里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又摸出来了,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横着叼在嘴角。
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那动作像是哄一只炸毛的猫一般。
“消消气,大家都消消气。大炮哥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你们这么激动干什么?”
这句话比洛筱那一脚还伤人。
十杰里有人骂出声了“摔你妈的——”
后半句没骂出来,因为刘东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那个骂了一半的十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闷咳,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眼里的杀气让他如坠冰窖。
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上挂了千斤的力,谁再多说一个字那弦就得断。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当口——
“都给我住手!”
声音从楼梯口压下来,所有人同时扭头。
炎先生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左手扶着栏杆,右手攥着一只茶杯,杯里的茶水泼了半截在袖口上他也不管。
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粗重,这跟他在道上平时那副温吞吞的做派完全两个人一般。
他的目光从一楼大堂扫过去,先从五虎脸上走了一遍,再从十杰脸上走了一遍,最后落在门口堵着的那些马仔身上。
“谁让你们动的?”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吃讲茶的地方,谁让你们起事的,这是我的客人,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是不是把家法都忘了?”
马文杰手指缝里那片东西无声地缩回了袖口。陈彪站着没动,但那股逼人的气场收敛了半截。何家驹弓着的背一寸一寸地松下来,又坐回了椅子上。
门口的潮水彻底退了,几排人头在门槛外面晃了晃,被后面的人拽着衣领拉了回去。
炎先生慢慢走下楼梯,步子很稳,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呀地响。他走到二楼到一楼的拐角处停住了,目光落在洛筱和刘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