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真刀,是木头刀,外边包一层薄铁皮,刷上银粉,看着跟真的一样。
他拿着那把刀,满镇子追着他家的狗跑,喊着“杀敌报国”,把他家的狗吓得见他就躲。
再后来,他十来岁了,开始跟着李叔下地干活,来得少了。
但逢年过节,或者农闲的时候,他还是会来。来了也不说话,就蹲在门口,看我打铁。
有一次我问他“二狗,你咋不进来?”
他蹲在门槛上,晒得黑红的脸膛上露出一个笑“哥,我就爱听你打铁的声音。”
“叮叮当当的,有啥好听的?”
“好听。”他说,“听着踏实。”
我当时没太懂他的话。后来我离开镇子,去外地学手艺,在那些陌生的地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会想起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声音。
叮当,叮当,一下一下的,确实踏实。
我十六岁那年,跟我爹说,我想出去学学。
我爹抽着旱烟,半天没吭声。
我说“咱家的手艺,从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几辈子了,还是那些东西。我听说南边有打铁的大师傅,会淬剑,会包钢,会嵌铜,我想去学学。”
我爹又抽了半天烟,最后把烟袋锅子在铁砧上磕了磕,说“去吧。”
我就这么走了。
我先去了省城。
省城大,人又多,我像个土包子一样,见啥都新鲜。
我在省城待了半年,找到一家铁匠铺子,给人家当学徒。
那家铺子的掌柜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他打的菜刀,省城有名,一把刀能用二十年,还不生锈。
我在周掌柜那儿待了三个月,学会了淬火。
淬火这东西,说起来简单,就是把烧红的铁往水里一插。
但啥时候插,插多久,啥水温,都有讲究。插早了,铁太软;插晚了,铁太脆。
周掌柜淬火的时候,眼睛盯着铁的颜色,手跟有眼睛似的,分毫不差。
我学了三个月,才勉强摸到点门道。
从省城出来,我又去了南边。
南边的镇子,比我们那儿还热,夏天能把人蒸熟。
我找到一家专门打农具的铺子,跟人家学包钢。
包钢就是给铁器包一层钢,这样刀刃硬,刀身韧,砍东西不卷刃。
那家铺子的掌柜姓孙,是个大胖子,光着膀子打铁,浑身汗珠子往下淌,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孙掌柜人糙,手艺却细。
他教我包钢,每一步都说得清楚。
铁要烧到啥色,钢要铺多厚,锤子要抡多大力气,都有讲究。
我在孙掌柜那儿待了半年,学会了包钢。
后来又去了东边,学嵌铜;去了西边,学錾花。
走了三年,回了镇子。
我回来那天,是秋天。
镇子外头那片杨树林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背着包袱,踩着落叶往家走,远远就看见我们家的铁匠铺子,烟囱里冒着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我爹见了我,没多说啥,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了句“壮实了。”
我说“学了不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