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里,残香的味道被湿气压得很低。
王小波没看那泥塑的神像,他看的是脚下被无数人跪出凹陷的石板。
额头结结实实磕上去,声音又沉又闷。
不像求神。
倒像是要把他这副血肉之躯,当成撞木,撞开这无情世道一条缝。
第一下,眼前黑。
第二下,温热的血混着额上的雨水,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下淌。
第三下,他喉咙里出一声压到极处的呜咽
“给条活路啊!”
几乎就在他嘶吼的同时,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闪过,映亮了他额上蜿蜒的血迹。
轰隆隆!
惊雷炸裂苍穹!
霎时间,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浓雾自山川河谷汹涌升腾,吞噬了月光与灯火。
天地之威,竟真应了这悲怆的呼唤!
“是天意!是武侯显灵!”
泪水混着雨水,从无数义军战士脸上滚落。
那不是迷信,是在至暗时刻,看到的、抓住的一线微光与勇气。
子夜,王小波带领的百人死士,如幽灵般没入雨雾。
夜黑如墨。
大雨砸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没有奔跑的资格,从离开城墙阴影起,身体就必须成为泥沼的一部分。
他们扑进、爬行、蠕动,利用每一处凹陷和稀疏的草丛。
雨水和泥浆灌满了口鼻,他们却连呛咳都不敢,只能将脸更深的埋进泥里。
因为比泥水更可怕的,是黑暗中可能随时亮起的火把、炸响的喝问。
王小波从泥水里微微抬头,抹了把脸,回头望去。
身后,一个个几乎与大地同色的黑影在缓慢蠕动。
这些黑影都和他一样,单衣紧贴在身上,袖口裤腿扎紧,除了短刃和怀里那包要命的东西,再无他物。
他们怀里,是用体温焐着的猪尿泡,尿泡里是怕被雨打湿的火油。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膝盖和手肘早就磨破了,热辣辣地疼。
但更可怕的是寒冷,它从里往外透。
把肌肉冻成一块块硬的酸肉,让牙齿想打颤。
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颤音锁死在喉咙深处。
前方,宋军营盘的轮廓在雨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偶尔有灯笼的光晕渗出,又迅被雨幕吞没。
那光,是他们能靠近的极限距离。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爬了半个时辰,也可能只是一盏茶。
王小波终于感觉到身下的泥地,变成了人工铺设的碎石路。
这是宋军壕沟外最后的干净地带。
他停了下来,慢慢转过头,清点身后一个个从泥浆里微微抬起,只剩下眼白还亮着的头颅。
足够了,都在。
没有言语。
王小波抬起手臂,向两侧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最靠近栅栏的两名死士,如同从泥里滑出的水蛇,悄无声息地贴上那排湿漉漉的木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