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田训沉默了。演凌说得对。
地下最深处的封闭房间里,三公子运费业没有在挣扎。他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铁门。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丝光是唯一能提醒他还活着的东西。他不再撞门了,不再撬锁了,不再骂人了。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丝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他在观察。
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观察这扇门。观察门缝的宽度、刀片的角度、加固器下沉的度。他注意到刀片总是在他撞门的时候弹出来,加固器总是在他撬门框的时候下沉。门框上沿烧掉木头露出的那根铁芯是直的,没有弯。门板上的交叉铁条是后来加的,不是原装的。他把这些观察都记在心里,像记菜谱一样。
“刀片是从门框两侧的暗槽里弹出来的。暗槽的深度大约两寸,刀片的长度大约三寸。加固器是从门框下沿伸出来的,铁板大约半寸厚,伸进地面的凹槽里。钢珠是从上沿的暗槽里滚下来的,滚进加固器的入口。”
他在心里默默推导着这扇门的弱点。刀片的根部最脆弱,如果能用什么东西卡住刀片的根部,也许能把刀片掰断。加固器的铁板是直的,如果能从侧面撬,也许能把铁板撬弯。铁芯是直的,如果能用火持续烧同一位置,也许能把铁芯烧断。
他试了。从棉袄上拆下一根布条,搓成绳,试着去套刀片的根部。够不着,门缝太细了。他把布绳从门缝里塞出去,弯了几个弯才碰到刀片。刀片很锋利,布绳一碰到刀口就断了。他又试了一次,又断了。
他改用纽扣——棉袄上还有几颗纽扣。他拆下一颗,从门缝里塞出去,用纽扣的边缘去卡刀片的根部。纽扣太滑,卡不住。掉在地上,他够不着了。他改用石头——干草铺下面有几块小石子。他捡起一颗,从门缝里塞出去,对准加固器的铁板缝隙砸。石子太小,砸不动。他又捡了一颗大的,塞不出去,门缝太细了。
他改用拳头砸门板,门板震动,刀片在门框里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加固器又下沉了一截,铁板更深了。他停下拳头,看着门缝。那丝光还是那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运费业不砸了。他靠着墙,盯着那扇门,脑子里重新推导。刀片根部脆弱,但够不到。加固器铁板能撬弯,但没有工具。铁芯能烧断,但没有火。他把所有可能性都想到了,每一个理论上都可行。但现实中,他出不去。
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公子田训说过的话——“理论可行,但实际做不到。”当时他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理解了。门还是那扇门,他还在这间屋子里,出不去。
他睁开眼,看着门缝。那丝光又暗了一些——天快黑了?也许。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了。他只知道他在这里很久了,久到感觉自己的影子都长了。
宅院外,巷子里。七个人还站在那里。他们已经骂了将近半个时辰,从演凌的祖宗骂到他的子孙,从刺客的职业骂到他的为人。演凌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沉默。不是不想回,是累了。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走,他们知道他不放人。谁也不会退。
耀华兴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像破锣“演凌……你……你到底……放不放……”演凌低头看着她“不放。”
耀华兴的眼眶红了。不是气的,是急的。公子田训没有说话,靠在墙上看着二楼窗户。他在想别的办法,还有什么路没试过。挖地道?不行,地下是岩石。从头顶打洞?不行,头顶压了石头。从隔壁房间挖墙?隔壁房间不在宅院范围内,是别人家的房子。
心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演凌,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演凌看着她。心氏说“叫演验,对不对?他今年几岁?四岁?五岁?”演凌没有说话。心氏继续说“他喜欢堆雪人,堆得不好,总用脚踹。你夫人叫冰齐双,她打你,但给你煮粥。你四叔叫演丰,他老了,走不动了。”
演凌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泛白。“你怎么知道这些?”
心氏说“我去过湖州城,见过他们。”
演凌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去的?”
心氏没有回答。演凌的手在抖。他想起夫人、验儿、四叔,他们都在湖州城。如果心氏去过那里,如果她想对他们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在骗我。你根本没见过他们。”心氏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演凌。演凌看着她的眼睛,看不出她是否在说谎。
天快黑了,灰白色的云层变成暗灰色。灯笼还没有亮起,因为天还没黑透。巷子里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公子田训站直了身体看着二楼窗户“演凌,明天我们还会来。”演凌说“明天我也不放。”公子田训说“那就后天。”演凌说“后天也不放。”
公子田训说“那就一直来,直到你放人为止。”
演凌没有说话,靠着窗框看着他们。他们也没有走。
僵持了很久。耀华兴的腿站不住了,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葡萄氏·寒春抱着林香,林香又睡着了。红镜武蹲在墙角,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红镜氏轻轻扶着他的肩膀,不让他栽倒。赵柳靠着墙,手搭在刀柄上,眼睛盯着二楼窗户。心氏坐在木桶上,闭着眼睛,耳朵还在动。公子田训靠着墙,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黑。
谁也没有动。
地下最深处的封闭房间里,运费业靠在墙上,看着门缝。那丝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天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门板,冰凉刺骨。摸到刀片,摸到加固器,摸到交叉铁条,摸到那个被烧焦的坑,坑底的铁芯。他的手指停在铁芯上,粗糙的,有铁锈。
“明天,他们还会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黑暗吞没了他的声音,没有人听到。
而且理论上不等于实操上……
也许三公子运费业可能会记住这个错误,然后以后或许会犯,又或许可能不会犯,没人会知道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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