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29日,星期一,农历十一月三十,晴
王强昨天那句“娜姐,期末我要是考到85,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还在我脑子里转。
今天黑板上就多了个五角星——朱娜画的,五个角尖尖的。
王强盯着那五角星看了半天,嘴角咧到耳根“羽哥,娜姐这算是答应了吗?”
“好像是,不过你得加油啊!”我拍了拍他肩膀。
期末倒计时21天。
王强物理刚考了84分,整个人像打了鸡血。
晓晓每天在茶叶蛋上画倒计时,一颗心比一天大。
而我还在想,她昨天在我手心里到底写了什么?
枯枝的影子像老人的手指,在晨光里一格一格爬过地面。十二月底的风从袖口灌进来,冷得人想把整个人都缩进衣服里去。
院门开了。晓晓走出来,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齐肩短被风吹起来,尾微微内扣,淡紫色卡别在耳后——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翅膀还没收拢。她把右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拎着两个茶叶蛋;左手拿着两瓶北冰洋,瓶身上凝着水珠,像刚哭过。
“早。”晓晓把茶叶蛋递给我。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你手怎么这么冷?”我问。
“等你等的。”晓晓白了我一眼,“你今儿晚了三分钟。”
“我一不小心就睡过头啦!”我笑道。
我把茶叶蛋放进口袋,然后握住晓晓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冰凉。我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一起塞进我外套的口袋。口袋里有一团从昨天留下的体温,慢慢地渡给她。
晓晓低着头,耳朵尖开始泛红,像雪地里冒出的两朵小红花。
口袋里,晓晓的手指慢慢舒展开,像一朵花在开,先是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整个手掌贴在我的手心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站了一会儿,晓晓的手指动了,她在我的手心里写字,一笔一画,很慢,像怕我错过任何一个笔画,指尖划过我的掌心,痒痒的,像是蚂蚁在爬。
我屏住呼吸,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几平方厘米的皮肤上。
写完一个,又写一个。
“你写的什么?”我好奇地问。
晓晓没说话。
“加油?”我又问。
晓晓摇了摇头。
“不是加油?”我疑惑道。
“意思差不多,但你猜错了顺序。”晓晓抬起头,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像晨光落在露珠上,“我先写的是‘油’,后写的是‘加’。所以你猜的不全对。”
“呵呵!貌似也没啥区别嘛?”我笑道。
“区别大了。‘加油’是别人的说法,‘油加’是我的专属。”晓晓神气十足。
“好吧好吧!姑奶奶!你的专属!”我无可奈何。
“扑哧!”晓晓忍不住笑了,把手抽了出来,挎着我的胳膊说道,“快走了啦,要迟到了。”
我骑上车,晓晓坐上后座。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把她的头吹到我脸上,痒痒的。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又伸进了我的口袋,安安静静的,没再动,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到了教室,朱娜已经在黑板上写好了倒计时“距离期末还有21天。”
粉笔字一笔一画,格外用力,旁边画了一个小五角星,五个角尖尖的,像从天上剪下来的。
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的校服领子竖起来,头乱得像鸟窝,面前摊着物理习题集,草稿纸上画满了电路图,圈圈叉叉的,像一幅抽象画。
“强子,你今天来得挺早啊?”我把书包放下。
“昨晚做了十道题,兴奋得睡不着,今儿六点就醒了。”王强抬起头,眼睛下面有青印,像被人揍了两拳,“羽哥,你说我期末能考85吗?”
“能。”我回道。
“真的?”王强问。
“你从48爬到84,再爬1分到85,不难。”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强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像一只刚啃完玉米的土拨鼠。
晓晓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在我桌上。
蛋壳上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21”,笑脸的眼睛是两点,嘴巴是一道弯弯的弧线,像一个安静的月牙。
“你今天画这个?”我拿起蛋看了看。
“嗯。每天画一个,画到o。”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红色圆珠笔,“倒计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