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听闻南边有时疫,宁月怕丹凤羽更难找。一行人没怎么休息趁着日头又往南边多走了些,谁知道刚过了重城惠南的关口,再往南边官道走了没多远,就被一群官差模样的人拦了下来。他们显然也是刚刚接到指令,在官道上拦起一道防线。“不能再走了,封路了。”官差口吻冷淡,刚对宁月说完。官道另一头,从南边方向来了一家四口,有老有小,中年夫妻身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神色匆忙,这突然看见官差,脸色一白,却还带着一丝侥幸,上前攀交情。“官差大哥,我就是投奔亲戚来的,这才刚到南边两天,没找到人就打算回去了。”主事儿的男主人从包袱里摸出一吊钱,试图塞进官差的手中。谁知官差在他伸过来的刹那,就从随身佩戴的刀鞘中抽出长刀。锋利的刀口就离男人的脖子几寸远。“封路了,不让出,不让进,没你多嘴的份。”这举家逃难的模样谁信是过来投奔亲戚的。官差想到上头的吩咐,神情更严肃,眼见男人似是接受不了自己这紧赶慢赶也没逃出来的结果,马上就要崩溃,那一柄长刀直接往前递了递,直逼得一家四口往后连退了七八步,他才把刀放下。“该回哪儿去回哪去。”男人妻子没想到盘查如此之严,想到乡里头的情况,惊惧交加之下,抱着十岁的娃儿,忍不住泪水涟涟。“当家的,这不是要我们等死……”女人埋怨的声音才出口,那边官差带着刀便多她那儿赶了几步。男人当即懂了官府的狠心,捂着妻子的嘴狠下心轻轻道。“只能去那里了……”赶走了一家四口,那官差回头看着还没及时折返的宁月等人,眉宇间有些不耐。“有什么好看的,此路不通,换条路吧。”看那模样,肯定是问不出来封路的缘由了。宁月收回目光放下车帘,对驾车的谢昀道。“先回城中过夜。”-“宁姑娘,天灾人祸的,怕是我与丹凤羽无缘。”在城中寻了个客栈安顿下来,宁月照例每晚为任素素诊脉。每月月圆寒症发作,中秋临近,她需要为她们二人做些准备。宁月收起脉枕,任素素正望着窗外叹息。差一点圆满的明月高悬,亮得几乎找不见周围的星子,孤绝寂寥。这是她能清醒着的最后一夜。日里和城中明远镖局分号说好了走趟客镖,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却也不知她还有没有再睁眼看见满月的一日。“任姑娘这么说,是真的觉得无缘吗?”任素素心头一惊,白衣宁月坐在她的身边,月色笼罩着,她浅笑的模样有些不太真实。其实自在沙滩上,宁月的目光还有她的话语,总是会让她心情震荡。——好像,在宁月面前,她那些欲语还休的心事没了遮掩。这一路,她去了在书册上记录过的食肆,吃了各地的美食,还看到了和岛上截然不同的风景。七日实在是太不够用了,这具身子也太过不中用,她不甘,遗憾,说出无缘只是想得宁月几句宽慰。好叫她不显得那么悲惨。可没想到宁月却反过来问她。“宁姑娘……我们二人其实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任素素望着宁月,这些时日相处,她能感受出宁月身上分明也有被礼义道德束缚的痕迹。因为是医师,甚至比她还高出两分对万物的仁慈。她那般懂她,好像她也曾在与她相似的困境中挣扎过。“可又不一样……”是哪里不同呢?“不好啦!大事不好啦!”任素素房门被鸢歌在外边拍得啪啪作响,吓得任素素立马起身。“出什么——”事了……任素素担心的眉梢还没放下,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惊。因早年经营蓬莱药值生意,任素素有些积蓄,严鼓这些年也不曾短过她用,这次离岛任素素大手一挥,包了一众花销。这次投宿的客栈就是这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客栈。而这间少说也能待百客的偌大客栈竟变得与入住时大不一样。宽敞的大堂上空两根细绳交错,竟挂满了明亮的代表中秋团圆之意的灯笼。细看灯笼下还缀着纸笺,似是灯谜。融融暖光引出客人们从房中踏出,三三两两,已经聚在灯下抓着纸笺交头接耳起来,絮絮话语声竟是不见一点初来时的冷清。而大堂之中桌椅也改了布置。几张方桌连在一块,铺着一层长长细布,上面摆着一众食材。细看有面粉、饴糖、猪油还有许多木质的模具。刚刚语气慌张,哐哐拍门的鸢歌见目的达到,笑嘻嘻把一桶果仁从背后拿出献到身前,眼睛亮晶晶的。“任姑娘,做月团吗?”任素素一愣,她分明记得鸢歌是被宁月叫去采买一些药浴要用的药材。“这是……?”任素素转身回眸看向宁月。“因寒症,我也不曾好好过过中秋,家里鸢歌和父亲总会提前与我过,所以——”知道鸢歌所谓何事的宁月走出来,却是看到外面这番景象也愣了愣。鸢歌知道为什么,因为小姐只是让他们买些月团,他们几个人一道吃好有些佳节气氛。便指了指正在大堂和掌柜讨论彩头一事的面具护卫。“这是廿七的主意,我俩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个老人摆的灯笼摊,今年秋夜格外寒凉。摊子没什么客人,那老人家身体瞧着又不太好,我本想买一个照顾照顾生意,不过廿七却直接把摊子上的灯笼都包下了。”鸢歌说到这里,想起廿七掏钱的爽快,不由得又联系起自己之前劝廿七放下对小姐的心思。这看样子是放不下一点点,而且戳破了江湖第一的身份后,还有变本加厉的意思。“这些灯笼都是他布置的,还出了些灯谜。我一想光是灯有些无趣,便又去客栈后厨拜托了店家,买了些做月团的材料放在客栈大堂,大家可以一起做月团,能更热闹些。”宁月看着鸢歌骄傲挺起胸脯,一脸求夸模样,无奈失笑。“小姐,要不要猜一个。”宁月和任素素住的二楼客房正好对着大堂,细绳上最高最边上的一个灯笼,几乎是宁月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中秋猜灯谜她也只是听闻,未曾试过。宁月新奇,走上前几步从灯下拿过纸笺看。“前有后没有,明有暗没有,打一字。”这倒是不难。宁月想了想,开口,“谜底是月字?”鸢歌不知谜底,只大声替宁月向楼下的出题人报去答案。掌柜被委托了奖彩一事,听到声音,便抬头笑道。“姑娘有福气,这玉兔灯的彩头可算是彩头里最好看的那个了,姑娘收好。”宁月哭笑不得,瞧见廿七转眼就提着两个手掌大小,模样圆润又生动的兔子灯从大堂走了上来。这哪里是她有福气,分明是有人算准,又暗箱操作。这谜底都明晃晃写着她名字了……可宁月知道,其他客人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兔子灯一下激起了客人对灯谜的热情。中秋佳节在即,谁不想团圆轻松过节,只是碍于苦寒,无能为力。现下有个金主愿意邀他们一起共享这小小中秋灯会,也是不错。楼下的人群逐渐聚拢起来,猜灯谜的声音此起彼伏。宁月则捧着兔子灯,细细打量,这灯看着简单,做工却精巧。看着好像和灯谜那些圆灯不太一样。宁月看着灯,戴面具的护卫看着宁月。先前的疑问在任素素心中了然了几分。似是注意到任素素的视线,宁月抬头,微凉的手指牵住发呆中的任素素,笑了笑。“任姑娘也去试试解灯谜吧?挺有意思的。”不待任素素回答,提着灯的白衣姑娘,裙角翩跹,带她一路从楼上的冷寂除走下,往人群中去。剩下的灯谜,倒各有各的难处。任素素一番费力,得了个小荷包,看着不太值钱,任素素却珍重地收好在怀中。轮过一番灯谜,不多的客人也熟悉起来,看到已经有白衣女子在台子上做起月团,也纷纷效仿起来,你帮我,我帮你的,有的搅馅,有的做饼皮,不太熟练却各得乐趣。“任姑娘,你尝尝。”月团新鲜出炉,宁月拿出她做的一个递给任素素。因着任素素手上正在和面,腾不出手,宁月直接示意任素素就着她的手咬一口。不算雅观,不过四处都是这样和乐的模样,又有谁在意。任素素啊呜咬下一口,只觉宁月做的月团嚼在口中,不太甜,却香松柔腻,很有一番风味。这边宁月刚放下手,那边鸢歌也举了过来,和宁月交换了一个,也拿给任素素一个。“尝尝我的,我放了好多核桃仁,特别补脑。”鸢歌热情,任素素只能努力咽下,又咬下鸢歌手中的。每个月团的馅料都是客人自己选的,天南地北喜好的味道各不相同。宁月几人举动领着其他人也开始交换自己手中的月团。虽说不如寻常街市那般花样繁多,不过彼此贴近着,更是喜庆。任素素只做了六个,手上却有新换来的七八个月团。实在吃不下的她坐到客栈外面的台阶上躲清静,躲着躲着又觉得自己这模样,放在岛上上决计是不可能的。她不禁低声喃喃。“活着活着,倒也不错。”宁月走过来与任素素并肩坐着,把手中一个小月团拿给任素素。“有人做的,算是心意。”那小月团,说是月团都有点称赞它了。样子丑又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