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宁月习惯了。习惯把太多的东西排在她自己之前。习惯这世间各有各的苦难,她的苦难不值一提。习惯遇到难事,通过牺牲自己以争取大多数人的圆满。这些习惯放在多数人面前,总能收获诸如懂事、善良、顾全大局的好名声。她便也就以为这些都是对的,没有需要改变的。直到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这样的她,太过傲慢。还说,她的擅自牺牲去换得他人圆满的那一刻,他人便没有圆满可言。彼时,这些话她还似懂未懂。如今,她成了那个既得利益者,成了眼睁睁看着他人牺牲的人。她才恍然,原来,真的是她错了。仙灵草虽然珍贵,寻找玉生烟的踪迹固然重要,廿七对她的隐瞒就算让她失望,可这都不是需要通过廿七以他性命为代价,去获得、去偿还的。宁月被阿什娜押着,半个身子压在围栏去看那就剩最后两层的圆台。他身上的伤太多了,哪止十八般兵器,她认都认不全的伤口在他身上一道道叠着,血好像成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在这圆台上肆意流淌。阿什娜弄出的动静让他分神往上看。她与他目光相对。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如何的表情,要这样的一个负伤累累的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盯着那笑容,宁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她拼命摇头,想要让他在这儿停下。可他却像攒聚了更多的力量一般,向何年冲去。何年的状态可和经过了重重阻碍的廿七不同,也和最初的初选大不一样。子蛊的操纵让他把醉拳的拳意发挥到极致,莫测的身法让廿七近身的打法更难了一层。一个怠慢,廿七便生生挨了一掌,口中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宁月摸不到他的脉,可光是看,她都知道。这样下去,就算他内力再深厚也没用,他是人,他还是会死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宁月撞开按住自己的阿什娜。转身对上严鼓,就算嘴里被堵住,她也相信这两个字他一定会听懂。“唔唔——”“唔,唔。”“素——素?!”严鼓猛地站起,不顾阿什娜的阻拦将宁月嘴里布团取走。“你要说什么?”“放过他,不然他死了,我就让任素素替他陪葬。”宁月开口,一身白衣,眉眼却是前所未有的锐利,显不出半分菩萨悲悯相。阿什娜转头并不相信这话能从宁月口中说出,她偏头笑道。“她吓唬你的,你绑她时,针筒虫蛊你都搜了个干净,她就算再有本事——”话音未落,宁月冷笑了一下,张口成调。这与在碧罗帐遥控蛊虫的曲调不同,听着那尖锐之声,竟让人莫名心慌。下一秒,本在庆汝的虫篓里好好养着的蛊虫,竟随着曲调,硬生生顶开缝隙,钻了出来。不止是庆汝手中,还有这地下石壁长在暗处不知多少年岁的百虫,也从四面八方向宁月爬来。虫子这东西,一只两只,没什么,但百只,千只。一眼,足叫人头皮发麻,饶是庆汝也不禁在这样场景面前,呆滞了。“我信你,你放过素素。我本也不会让他出事——”严鼓急急地说。宁月截去严鼓的废话,冷冷道。“现在,结束大比。”“结束,马上结束。”严鼓用眼神张罗着弟子。“怎么你说结束就结束?”阿什娜可不在乎什么任素素的命。早知有蛊虫,谨慎如她早涂了防百虫的药粉,宁月这点雕虫小技还唬不住她。“严鼓,你我的约定你这就要作废了?”严鼓瞥向阿什娜,“原本交易,你信誓旦旦说这招必能让这‘棋’归顺于你,仙灵草给你,我只要人,你用什么手段我确实不在乎。可现在,这‘棋’你还拿得住吗?”“不到最后一刻,你怎知道?”阿什娜厉声。“荧惑!”“没了你,他就是我的了。”一道人影从塔楼的下一层飞至阿什娜身边,随着阿什娜素手一点杀向宁月。百虫虽渗人,但在刀光剑影下,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宁月却不惧那直冲而来的刀光。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就算没了她,他也不会忘记她。“当——”荧惑尽了七成功力的必杀一击被一柄墨剑牢牢挡住。荧惑心中嚇然,瞥了眼二层的圆台,何年竟被他直接用巧劲卸下胳膊,倒在原地。这人是不会累的吗?他的内力该有多深厚,带着这一身的伤,还能接住他这一击。甚至,越战越勇。刚刚还心怀众生的剑意,在他头上成了剑剑夺命的修罗道。在宁月面前他解开了所有禁忌,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荧惑拿刀的手被震得发麻,本领先的气势生生被一剑一剑劈没了。“没用的东西。”阿什娜皱眉,抽出腰后的长鞭不甘心地向宁月甩去。破空声响,这鞭上却被一只手生生拽住。阿什娜抽不回鞭子,只看到铁面下的双眼幽黑晦涩。“阿什娜,没有下次了。”他这么说着,一股蛮力拽着阿什娜往他的如晦上撞去。他这是真的要她的命——!荧惑知道这次局面被阿什娜的好胜心折腾地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放弃原本的目标,拉住阿什娜,紧急向后撤去。廿七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阿什娜在这里诛杀。就连宁月对他的呼唤也置若罔闻,一直追到了围栏边上。荧惑带着颇有微词的阿什娜,射出一根飞爪,往塔楼出口快速逃去。“廿七——”宁月认出廿七已经没有意识,全靠最后一丝执念在撑。她飞奔着向围栏跑去,试图拉住廿七的衣角,阻止他不管不顾追击后却向下跌落的趋势。可她的手脚是那样的迟缓,无论她有多着急,在她赶到的那一瞬。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他的衣袍就这样从她的指尖错过。宁月的心在那一刻停跳。第二为廿七性命着急的严鼓没有宁月反应这么快,过了几个瞬息,他才跑到围栏边,抱着一丝侥幸寻找廿七的身影。“这……这真是……老天爷开眼。”严鼓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幕。倒吊楼的每一层围栏处都有人伸出了手,数不清的双手自深渊之中,一层一层搭成轻柔的网,有的拉住廿七的手,有的托住廿七的腰,有的撑住他的脖颈……那本该是必死的深渊,廿七却犹如躺在温柔的襁褓之中。被那些他放过的侠士们同时伸手救了下来。-谢昀做了个不踏实的梦。无数次相同又不同的轮回记忆不断在他脑海里交错着。但他最愿意待着的还是最先几次的轮回记忆。那几次的他哪儿也没去,就陪着宁月,陪她从懵懂小儿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自己武功强不强,排江湖第几名不重要,他只想着练成沐阳心经,到了年岁迎娶的他阿月过门。那时的他与阿月相处得平凡却又温馨,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二十岁那年,他还是能没能带宁月逃离那个命数的诅咒。尽管沐阳心经练了,他与阿月顺利成婚了,每个圆月,他都竭尽全力用心经祛除寒症了。但阿月还是死了,死在他的怀中。他大哭,无法承受这差一点的圆满。可反复几次之后依旧如此,他才意识到,这离阿月的圆满差得太多。光是补偿那段岁月是不够的,宁父交给他的心经也无法根治阿月的寒症。最简单的幸福记忆被剥离,似这梦境不想让他好过。画面一跳,竟是他第九次的轮回记忆。他开始致力于找新的治疗寒症的方法。他不放心阿月,带着她在身边,表面上说游山玩水,实则是单枪匹马找遍名医和名方。这一路艰险漫长,他不免遇上阿什娜。阿什娜是个顽劣的性子,第一世若是不曾在各种险境里,让他们二人不得不信任彼此,阿什娜渐渐改了性子,他不会与阿什娜成为真正的朋友。这几次轮回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矫正阿什娜的性子。却偏偏避之不及,阿什娜越发对他好奇,甚至对他身边的宁月动了心思。那是他心心念念好不容易护到了这一世的人。却发现死在了阿什娜身边的那些腌臜事时。他没有控制好自己。他杀了很多人。他忍不住要让这世间给他的阿月陪葬。可世间却不让他得意,变得大乱,乱到他差点没有办法开始下一次的轮回。他才又明白,看似跳出轮回的他,也有要去遵守的秩序。他不能死。阿月,还没有得救。——他不能死。“阿月——”谢昀不再沉溺在乌糟糟的记忆碎片之中,他只害怕自己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你醒了?”鸢歌走到像是梦魇了的廿七身边,把手上小姐吩咐煮好的药端了过来。“小姐不在这儿,去严岛主那里了。”谢昀一听,也不管身上被包扎得严实的各处伤口,挣扎着就要起身。一看廿七果然如小姐所料一醒就不安分,忙在他唯一没受伤的脸上将人用一根手指按倒。“你担心什么啊?你这都昏迷半个月了,小姐天天和严岛主研究给你的用药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谢昀被鸢歌一碰这才发现脸上的面具似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