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怎么样,宁姑娘想好了没?”隆冬将至,城郊的庄子里,半明半暗的灯火间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只是这男子虽穿着大燕京都的贵族服饰,可偏偏生了一张高鼻深目的西岚面孔。灰蓝色的眼里映着一位端坐着的素纱白衣的清丽少女。少女一看便是大燕女子,不比面前男子,身上的料子,戴的头面都朴素到了极致。不过倒也贴合她的身份,本就是无甚权势的医馆女儿,身体底子又不好,弱柳扶风,一身雅淡还能衬得人和善温柔,菩萨心肠。但便就是这样一个微薄良善的女子,今夜要谈的是一桩杀人的腌臜事。“可阿什娜不只是妖女,她更是贵国公主,我若杀了她……”医女的声音低低响起,语意里已经有了一丝动摇。“唉,公主又如何?宁姑娘医过平民也医过权贵,该知道这命啊,都一样。再是权势滔天,也不过只有一条。”被烛光照亮一半的男子面容勾出一个笑来,继续加码。“只要宁姑娘愿意动手,后事自有我来处理,这不必担心。”“况且,宁姑娘真的不恨吗?”“若不是阿什娜横插一脚,你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在京都学剑归来,带着第一剑客的无限风光就该娶了你的。难为你带着病体,还一路从边关千里迢迢赶到京都,受尽苦楚,却眼见着他俩的好事传遍江湖。”“这样的负心汉,这样的狐媚妖女,宁姑娘便是都杀了也称不上个错字。”“是他们对不起你在先的。”“……我懂了。”白衣医女迎着烛光,点了点头。男人满意地笑了。“那便等着宁姑娘的好消息了。”宁月这一生,医人无数,杀人倒是头一遭。她琢磨了许多法子,可时间不多,她最后选了最激进的一个法子。——于她的婚宴上,用毒酒毒杀之。阿什娜这人,在她上京都终于寻得谢昀后也打了一个月的交道。自知道她是谢昀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便多有醋意,时常与她明里暗里比试。若她突然成婚,阿什娜定是要来瞧热闹的。事实上,也果然没错。这场仓促的婚仪上,来的客人并不多,算上阿什娜,谢昀,也屈指可数。一是新妇宁月,只带着一个丫鬟孤身上京,京都之中所有相识之人不过一个谢昀,一个阿什娜,还有一个她请来演戏的冒牌夫君,小晋王。二是新郎小晋王,虽是宗室,可早些年战事失利,自个儿落下个不良于行外,天子震怒,撤权裁兵,晋王只剩虚名,无人再记得。三拜天地结束,司仪喊完礼成便留下这寒酸的场子,施施然离去。小晋王持着酒杯,转着他的木轮椅来到唯一的一桌,客套庆贺来宾。阿什娜拽着谢昀起身,又把酒杯塞到他的手中,笑颜如花地看向小晋王。“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喜结良缘。只是不知晋王殿下是如何觅得良人的——”话音未落,耳边差点被崩碎的酒杯瓷片割伤。转头一看,却是谢昀一脸杀意地盯着人家小晋王。“你对她,无媒无聘——”小晋王却只是笑对谢昀。“怎么,公子悔了?可宁姑娘已不再愿意继续等你了。”“你——”谢昀纵然是对剑术天赋异禀,可口齿却远不敌小晋王一语戳心。阿什娜举起酒杯,接过话来。“不管如何,今日婚仪,我该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酒杯酒液被一饮而光,阿什娜之举好似提醒着谢昀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谢昀沉默不语,捏着剑的指节微微青白。直至下一刻,阿什娜在他面前倒下。“酒!酒有毒——”只待说了这几个字,阿什娜就咳出一阵血,晕了过去。谢昀眼眸一震,顾不得其他,当即点穴封闭经脉。抱着人便往婚房里面冲,讲不得一点规矩,将小晋王远远抛到身后。“宁月!”婚房的门被骤然踢开。谢昀本一身气势汹汹,可看见端坐在婚床之上的身着喜服的女子,他还是顿了顿。他从没见过宁月穿过白色以外的衣服。他记忆里的宁月向来是素淡温柔,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像是一尊小菩萨。可眼前的人如同盛世夜的一捧烟花,极尽妍丽,热烈,美得让他觉得陌生。“找我救她?”宁月把手上遮面的婚扇随手放下,她直勾勾地盯着谢昀“你就这么笃定,是我害得她?就这么笃定,我手上有解药?”宁月说着说着低低一笑,像是认清了什么。她站起身,眸色晦暗。“谢昀,我在你眼里原是这样的人。”“也好,也好。”“这世上,我也算待腻了。”“什么——”谢昀没问个明白,他却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骤然失了力气。他带着阿什娜重重的摔倒在地,模糊的视野里最后一幕,便是宁月难得恣意大笑着走向阿什娜。“哎——醒醒!醒醒!”动荡的马车上,谢昀被人摇醒。他睁眼一看,是穿着喜服的,该是要死去的阿什娜。阿什娜没死?谢昀倏然一惊,他当即喝停马车,不顾身体里残留的药劲,跌跌撞撞出了马车。冲天的火光将夜色都吞噬。不知道那原地该是起了怎样的大火。阿什娜跟着下了马车,火光在她水蓝色的眼里跃动,她却没了平常那般意气。“我们已经在京都城外了,谢昀。我的哥哥要杀我夺权,他本想借宁月之手,可她……她替我死了。”死了。怎么会死了。谢昀抬步就要往那火光处冲去,哪怕倒逆经脉,哪怕走火入魔。可阿什娜却死死抱住他。“你去也改不了什么……宁月她,她和我说了。”“她这一生因天生寒症,拢共活不过二十,这本就是她最后一年的冬天。她以身做局,李代桃僵,她选的是对的,也值的。我是西岚公主,我若真的死了,两国必起战事啊……”谢昀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看着那片火光,他双眼赤红。“她这人怕疼,自焚该有多疼啊。”阿什娜拦不住,就像是飞蛾扑火。她留在原地,凄然一笑。宁月这人大抵是不会稀罕的。那种,非要等到死别,才能被知晓的爱意。-作为边关小城,昌城都在传一则逸闻。——宁家医馆的小姐好像病了,脑子有大病。正值大暑,炎热至极。昌城的石板街上忽然传来一声车轮偏移,撞上街沿的碰撞声。随之而来,是车轮旁边,一名老翁抱着一名倒在地上男童大声哭嚎,男孩口中胸前好一片血色,情况看着凶险至极。“哎哟哟,真是天杀的,这板车走路不长眼,怎地能往孩子身上撞!我尹家九代单传!娃儿要是出了事,我也不能活了!”老翁的哭嚎很快就吸引了街面上闲杂人的围观,看着隐隐起来的声势,老者隐秘地翘了翘唇角。这法子在别地几乎百试百灵,而且他今日特意挑的这么个推板车的人家,就是两个小姑娘,铁定没见过世面,正是一个好宰的肥羊。想着,老翁又假惺惺地掉出两滴眼泪。“你们赔我乖孙!我要你们血债血偿!”“好啊。”人群指指点点中,属于女子的一道温柔声音响起。板车之后,绕出一袭白衣的女子。她和这边关风沙汹涌的质朴粗粝截然相反,几层衣衫包裹住的身形纤细单薄,白衣衬得人如同万年雪山上的残月,远望一眼,缥缈无边。好在她清丽的眉眼时常挂着温润的笑意,如春风一般,将远月带回人间。如此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最是单纯好骗。老翁心下刚要一喜,却眼睁睁见着那白衣女子路过旁边肉摊的时候,瞧准了那把劈骨的菜刀将它中主人那里借了过来,也不知道宰杀了多少猪命的刀刃泛着幽幽的寒意。老翁惊得眼泪都干了。“姑,姑娘,你这可是干嘛!”“血债血偿啊!”白衣女子不甚平静地双手提着菜刀蹲在老翁身前,手腕一转就把刀把送到了老翁手上,她只把心口往那刀尖上抵了抵。“老翁放心,我也是我家独女,你也不算太亏。”“啊?”老翁登时就想把刀扔了。谁要命啊!他只图钱!旁边刚刚还指指点点的百姓看着老翁这迷糊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说,你惹谁不好惹宁家姑娘宁月干嘛!”“这是第几回了?上次街角米铺着火,宁月是不是也要闹着进去救唯一留在店里看店的大黄狗来着?”“哎呀!那都是上上回了!上回该是瑞君堂来了个不讲理的大娘非说她儿媳被宁家医馆治得生不了娃,拿了根白绫要吊死在瑞君堂门口,宁月当场把那婆娘拽下来,自己要挂上去!”“那是这儿真不好了啊?”说话的婶子指了指自己脑袋,随即摇了摇头。“这日后怎么成婚呢……”老翁越听越震惊,他向来挑得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怎么这还能给他碰上一个亡命之徒?还是个看着温温柔柔,通书达礼的闺阁少女。“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大伙散了吧。”一个圆脸姑娘从板车后走出来,对着街坊邻里挥了挥手。都是熟人,很快人群就都散开。“小姐,你怎么又来了。”圆脸姑娘叹了口气,走到车轮旁伸手